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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话不能和任何人说

2017-10-23 16:06

 有些话不能和任何人说

01

“梁盛你个小兔崽子,又开黑呢?”老爸进屋的时候我没防住被他逮个正着。

“爸,这不放假了,让我玩个痛快哇好不好?”我瞅了一眼他略显严肃的脸,拽着他的胳膊假装撒娇。哎呦我去,我个大老爷们儿竟然为了打一把王者跟自己爹卖萌。

“不行不行,你这成啥样了!每天玩游戏玩的半夜,二十好几的人,明年就大学毕业了,不懂得赶紧找工作,不找工作也得考个研不是,不考研也得找个对象不是?我和你妈可都等着抱孙子呢!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我的爪子划拉着手机屏幕挥斥方遒,还不忘安慰老爸,“孙子的事那得随缘,万一哪家姑娘瞎了眼就看上我呢,到时候我就嘿嘿嘿嘿……”

脑门儿却是挨了一巴掌,“小东西,没个正经样,都让你妈惯坏了!一点儿也不像你老爸年轻时的样子,想当年……”

“想当年,你是全国第一批派出去的留学生,白衬衫黑皮鞋,神气得很!可现在不照样退休蹲家里每天挨我妈叨叨。我妈惯我,你惯我妈,咱俩扯平,谁也甭说谁。”

看着老爸对着我无可奈何,活像一只卸了利爪的豹子,我就知道我又赢了。没办法,谁让我爸怕我妈呢?只要一提我老妈的名字,保管他讨饶。

我也不知道我爸怎么就这么怕我妈,按理说我妈慈眉善目,说话永远都是和和气气的,连我高考前一晚跑出去到网吧串了仨小时门,她也只是指着我,用高了一个八度的嗓门憋了个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反倒是我爸,老是阴着脸教训我,好像我去趟网吧,能抽了他筋似的。高考前一晚,他没批评我,只是让我赶紧休息,第二天好好考试。谁料到,高考一完他就把我锁家里,辣椒水老虎凳,可把我收拾了一顿。

可就是这么一个厉害人物,却被我的温柔妈妈使唤得服服帖帖。

老爸美曰其名:爱的力量。

02

我不以为然。

什么狗屁爱情,能让人心甘情愿听另一个人的话还甘之如饴?在我的世界里,lol才是永远的真爱。

以我二十二年的老道阅历,加上我超乎常人的卓越智商,我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

他俩之间,定有蹊跷。

果不其然,没多久,就让我寻到了线索。这个线索不是别的,就是梁盛,我本人。

古人云:“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的孩子会打洞。”我呢,没别的特长,就是腿特长。开玩笑,我的特长厉害了,那就是无论什么电子游戏,都能迅速上手。在另一个世界里,我就是Surperman,无所不为无所不能。

而我爸妈呢?他们两个老古董,对新事物总是抱有敌对状态,恨不得把天下游戏一网打尽,对我热爱电玩这一行为深恶痛绝,视而不见我在此的非凡天赋。

他们……他们定不是我的亲生爹娘。有了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结论后,我突然有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觉。

我开始悲怆地惦记起自己的后半生来,虽说自打我落地的头二十二年来,每天都被爸妈爱的呵护搅得烦心,但至少想吃嘛吃嘛,想买啥买啥,除了被同学们喊几声“米虫”“啃老”之外,小日子还挺滋润,再说了,他们那帮人是羡慕嫉妒恨,想啃老还啃不上呢!

谁让我爹是梁志远呢!想到这里,我洋洋得意,哥就是这么有本事,投胎也是项技术活儿。

正美着呢,忽地想起刚刚自己才断定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爹娘。这可如何是好?

不行,没了他俩我可咋整?不能不能,绝对不能。我得是他俩的亲儿子,也必须是他俩的亲儿子。

主意定了,我就跑到我老爸面前献媚。

“老爸,我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做四好青年!”

我爹却压了压老花镜,从眼镜上方的空隙瞅了瞅我,又落回眼前的报纸上,慢悠悠道:“缺钱了跟你妈要去。”

“不是,老爸,我……”我也编不下去,怏怏转到我妈屋里,“妈,我爸又说我呢!”

我妈正捯饬完毕,准备燃香冥想,被我这么打断,眼神竟有几分幽怨:“这么大人了,还得你爸说你,唉,你咋这么不省心呢?”说罢,自己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。”

被老妈这么埋汰完,我自讨没趣,转回自己屋又一脑袋钻进了手机。还是自己玩吧,都这么大人了,是吧?

03

玩游戏也有玩累的时候,我就跑到网上找人聊天。现实生活中,没人愿意好好听我说说话,有些话,也不能和任何人说。

隔着屏幕,网络上我可以畅所欲言。没人知道我是谁,也没人在意我爸妈是谁;没人再当面和我套近乎捧我,背后却鄙夷我是啃老的米虫。

忽然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我爸喝多了,醉醺醺的瘫在沙发上,没了往日的威严,却多了几分无奈,他拍了拍我的头,嘴里却念叨着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燕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待我好奇询问,我爸却又摇了摇头。

当时我还不懂,现在却是有了同样的感触,有些话,真的不能和任何人说。

我爸是这样,我妈是这样,我也是这样。三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,看似亲热和睦,却各有各的荒凉。

我知道我爸心里憋得慌,他有心事,而且是亏心事。但他不能说,他不说,我妈只能假装不知道,而我,就更不能说了。我们就像三只像内长刺的刺猬,扎得自己稀巴烂,外表却还得光鲜亮丽,强颜欢笑。

我们是幸福的一家人。

04

其实我早就听说了我爸口中的“燕子”。甚至,我还偷偷寻找过她,我总觉得,我得替我爸向她说句对不起。我自认自己不是啥好人,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自己,为了我爸妈。她就像是我家里看不见的隔膜,找见她,我的内心,才能得到片刻的充实,我家才能回归真正的幸福。我的心,空荡荡的,二十多年了。我的家,冷清清的,二十多年了。

我爸自己不知道,他这个有头有脸的市领导,年轻时的故事,早就成了街头巷尾长舌妇的茶余饭后。

我听到最多的版本是这样的——

当年,我爸是全县城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,也是全市第一个出国留学的。待他回来后,正要大展拳脚施展抱负时,却和一个叫燕子的馄饨铺姑娘好上了。

听说这个姑娘很美,听说她天资聪颖,听说她很爱我爸,听说她命很苦……

听说我奶奶当时以死相逼让我爸离开她,听说我爸狠了狠心终究是拂袖而去,听说燕子被抛弃时怀了我爸的孩子,听说那个孩子夭折后燕子就疯了傻了,听说燕子死了心离开了这座城市,也有人说她早已不在人间……

我追寻着这些消息,走过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,却走不回曾经历史的缝隙。

直到我遇见了一位叫清行的姑娘。

05

当然,清行是她的笔名,她称自己为不知名的末流小记录员,她说她要记录这个世界每个小角落里发生的故事。

我说能帮我记录关于燕子的故事吗?她却踮起脚尖拍了拍我的脑袋:“小朋友,还是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。”

我摸不清她在想什么。后来,也没有后来了。关于燕子的故事,想必她是不会写了吧。

但我还是愿意找她说说话,听她讲故事。她逗我笑,说我是没长大的孩子在寻找失去的童年。其实我哪有失去的童年呀?我压根就从没拥有过。

时间和我一样,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往前溜达着,却在某个瞬间空了一拍——我看到屏幕上跳出了清行的一行话:“尘归尘土归土,过去的就过去吧!”后面跟着的是一条链接,是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远山》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她为了帮我寻找燕子的痕迹,跑遍了这座城市周围的大大小小的村落。当我得知燕子早已离去时,心里仿佛飘出一片羽毛,怎么抓也抓不住。我想,这辈子,怕是难以释怀了。

她却对我说:“过去最大的意义,就是再也不用回到过去。有些话,不能和任何人说,我们要往前走,不要再回头看了。”

注:本文系《远山》番外,纯属虚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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